第612章 惟国托之!(2/2)
便见到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腾祥,脸上正带着一副复杂的神色注视着自己。
严绍庭点了点头,侧身拱了拱手:“有劳腾掌印了。”
说完后,他才缓缓坐下。
亦如当初老爷子在先帝手底下充任内阁首辅时一样,只虚虚的落了半个身子在软凳上。
而这个时候,他也才终于看到了上一回还是大半年前元日时见过的隆庆皇帝。
只见此刻,隆庆皇帝整个人都陷在龙床上,周身用被褥和软枕支撑着。
他的脸上不见有多少气血,双眼也一阵阵的发虚显得飘忽不定,只是大概是因为看到了自己,脸上挤出了些笑容来,却又显得很是吃力。
“润物……来了……”
严绍庭当即颔首抱拳:“回陛下,臣来了。”
躺在龙床上由一层层枕头撑起上半身的朱载坖动了动脑袋,似乎是在点头。
他气息虚弱道:“朕……你且再上前来一些,朕许是有些看不清了。”
说话间,朱载坖还接连咳嗽了好几下。
严绍庭没来由心头蒙上一层阴霾,他也默默的起身,倒是腾祥赶在他之前便将软凳端了起来,一路送到了龙床边。
再次坐下。
严绍庭已经能清晰的看到朱载坖脸上那苍白的皮肤。
心下又是一阵不忍。
他低声开口:“陛下,可要让前殿的太医入内伺候。如今天下新政烈烈,黎庶沐浴皇恩,正是要陛下执掌乾坤,布施仁政的时候。”
朱载坖却挤出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,他的气息依旧虚弱飘离:“内阁这些年做的甚为妥当,无有不妥。朕……上仰先帝遗恩,下依群贤鼎力,才可以贪得几年享乐。社稷江山之好景,朕于此而言,却无半点功劳。”
他心中很清楚自己这几年的作为。
也或许是因为自知天命,如今说起话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。
严绍庭默然无声。
朱载坖却笑着看向他:“这几年虽然朕属实有些荒唐了,但慈庆宫那边润物教育的不错。朕前些日子身体有恙的时候,趁着空……空闲下来,将太子从书院召回,还考校过他的学问。”
说及此处,朱载坖停顿了一下,目光看向一旁的腾祥。
腾祥会意之后立马端起茶水,送到皇帝嘴边。
待进了几口水之后。
朱载坖这才目光定定的看着严绍庭:“钧儿性子顽劣,这几年多劳你辛苦教育,才没让他荒废学业,无论经学还是新学都学的不错,百业也知晓一二,如此一来也算得上是知晓民生了。这一份功劳,全都是润物的。”
严绍庭再次躬身抱拳,颔首开口:“臣当年既受命于陛下,任东宫讲读,为太子讲读学问本就是职责所在,不敢贪居功劳。”
朱载坖却又摇起头,一阵咳嗽声后,脸上更显涨红了起来。
他皱着眉道:“朕这幅身子大抵是好不了了,你也不要惊慌。或许,这便是朕的命数,总不能让朕如皇考一样寿过六旬,在位四十五载。这等全福全报,天命历来不允。”
严绍庭抬头观察着朱载坖。
如这位隆庆皇帝所说的一样,虽然如今看着面色还算可以,但到底是浮于表面,乃是无根之水。
朱载坖却是笑了起来,而后挤着笑容,显得很是轻松随意的说道:“你也是看出来了吧,朕如今这等模样,不会再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严绍庭不由哽咽了一下,随后沉声开口:“陛下……”
龙床上,被褥动了一下。
是朱载坖将手从被褥下伸了出来,摇摇晃晃的举着摆了几下。
“好话就不要说了。”
“朕历来视你为少弟,与你推心置腹,东宫之教育也尽数托付于你,这份信任和亲近,朕不曾予过旁人,所以你我之间所为君臣,但如今不妨坦然些,少些拘束。”
严绍庭这才颔首点头:“臣领命。”
朱载坖脸色放松了些,放下手:“想来入宫的时候,你也知晓宫里宫外的情况了。你家小雀儿和郭玉创、冯保他们在,紫禁城内外便乱不了,镇远侯又是多年受先帝信任,有他坐镇京营,这里也乱不了。如此一来,就算朕真的崩殂,京畿想来也不会出事。”
一旁的腾祥闻言之后,立即跪在了地上,隐隐有哭声发出。
然而朱载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而是继续盯着严绍庭。
“让你过来,想来你也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说完后,朱载坖长叹一声。
“当年皇考龙驭宾天前和朕说,我家这朝堂之上,高拱之流可为一时宰辅执政。而你、张居正、海瑞,才是真正鼎兴我大明的干臣。这一点朕历来无疑,只是因为高师傅当年在潜邸用心,朕这几年便不曾有过更换他的意思。”
“但是如今……”
忽的。
朱载坖话音停顿了一下。
半响后,他脸上的犹豫才悄然消失。
“传旨给张居正、海瑞二人,让他们回京的旨意已经在你入宫前发出。”
“朕再撑几天,总要等他们快到京了再……”
严绍庭当即眉头一凝:“陛下!”
朱载坖呵呵一笑:“罢了罢了,不与你面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。但东宫年少,如今也不过十岁稚童而已,虽然有你教导多年,但一国之政他又如何能担负的起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,他如今的肩膀还挑不动!”
这是他的眼力。
所以说的很是断然。
朱载坖随后又说:“所以还要你和张居正、海瑞一同,好生辅佐他几年,等他长大了,知晓军国大政该如何稳妥操办,再慢慢让他接手。至于高师傅……等朕之后……朝中许是要出些乱子,不过朕请太师回京坐镇,想来也不会出太大的乱子。到时候你多宽仁些高师傅,留他一个体面风光。只是这些话,我却不好再单独于他说,却要叫你做一回恶人了。”
说完后,朱载坖终于是长久的闭上了嘴,只是目光静静的注视着面前年轻的直到如今,才稍稍有了些胡须的将要被自己托付国政的臣子。
严绍庭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所托之事,臣自当竭力以对,绝不叫东宫出了差错,定会稳稳妥妥的肩挑起宗社江山!”
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。
隆庆要托孤给自己的心思也已经昭然若揭,自己也没什么好保留的。
该给的承诺当即给出。
随后严绍庭又说:“元辅德才厚重,与国有功,臣亦会善待,绝不叫旁人言语半分。”
见自己叮嘱的事情都被应下。
朱载坖脸色愈发放松下来,他终于是有了些力气用来点头,带着笑声道:“你再上前一些。”
严绍庭面露不解,却还是起身上前,到了朱载坖面前。
而这个时候,朱载坖却是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。
就在严绍庭面色动容之际。
朱载坖另一只手已经从一旁的被褥下取出一道圣旨放在他的面前,而后抓住他的手不放。
“你当初辛劳多年,近年隐居昌平之意朕也知晓。”
“朕已经没什么可以给你的……”
“望润物不忘你我君臣之谊,再为朕与……与东宫那孩子,辛劳春秋。”
“如今……”
“朕……也自能惟国托之于润物。”
“方可安心……”
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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